
当AI成为“拐杖”:伯克利CS高挂科率背后的教育危机
凌晨两点,我收到一条来自在UC Berkeley读CS的朋友的消息:“你知道吗,我们CS 10这学期挂了三成多人。”说实话,我看到“35.3%”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数字不是我道听途说的——据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公开的课程数据显示,2026年春季学期,这门面向非计算机专业学生的基础编程课,不及格率达到了惊人的35.3%。而隔壁的CS 61A“计算机程序的构造和解释”,不及格率也飙到了10.6%。
这不是个案。这两门课的挂科率,在2024年和2025年春季还都稳稳地躺在10%以下。短短两年,翻天覆地。
伯克利到底发生了什么?
数据背后:两门课的“生死时速”
让我先把这几组数字捋清楚。
CS 10这门课的全称是"The Beauty and Joy of Computing",从名字就能看出它的定位——这是一门面向全校学生的计算机科学导论课,旨在让非CS专业的学生也能感受到编程的乐趣和魅力。课程使用Scratch、Python等友好度极高的语言,讲的是计算思维、递归、数据抽象这些“听起来很美”的概念。按理说,这门课的定位就不是为难学生。
而CS 61A则是真正的“硬核入场券”。这门课是伯克利CS专业的第一门核心课程,用的是经典教材《Structure and Interpretation of Computer Programs》(SICP),教的是Scheme、Python和SQL三种语言,涉及函数式编程、解释器原理这些硬骨头。不夸张地说,CS 61A的难度本身就是出了名的“筛子”——能在这门课里拿到A,说明你真的吃透了抽象思维。
问题在于,现在这两门课的“生存难度”同时飙升,而且飙升的幅度完全不成比例。CS 10从往年的个位数不及格率直接跳到35.3%,翻了三倍还多;CS 61A从10%以下涨到10.6%,虽然数字看起来温和,但考虑到基数,这已经是显著恶化。
教授这两门课的Dan Garcia教授在事后接受采访时,给出了一个我认为是目前最诚实、最直击要害的诊断:学生们正在把大模型当成拐杖,而且这个拐杖已经严重到让他们失去了自己走路的能力。
大模型依赖:一把双刃剑的两面
Dan Garcia教授的观察并非空穴来风。据他描述,在这学期的考试和作业中,学生被发现使用Claude、ChatGPT、Google Gemini等大模型的方式有两种极端。
第一种是明目张胆的作弊——直接提交由大模型生成的代码,甚至连变量命名都没改。这种情况虽然听起来荒唐,但确实在发生。第二种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学生确实自己提交了作业,但整个过程中过度依赖大模型进行“实时辅导”,导致他们对自己写下的每一行代码只停留在“好像是这样”的理解层面。
我自己做过一个实验,让几个正在上编程课的学生告诉我,他们用大模型辅助完成作业后,能不能独立把同样的问题做出来。结果是——大多数人的回答是“给我五分钟想想”之后,给出一个和作业完全不同的错误思路。这说明什么?大模型给了他们一个“幻觉般的理解”,让他们以为自己懂了,实际上只是记住了大模型给出的答案顺序。
这直接解释了为什么考试成了“照妖镜”。考试没法带大模型,考的是独立思考和即时应用能力。当学生被逼到需要自己推导、自己debug的境地时,那个被掩盖了一学期的“真不懂”就原形毕露了。
这不是伯克利独有的现象。哈佛大学的一项追踪研究显示,2024年秋季学期以来,全球顶尖高校的CS入门课程不及格率平均上升了约15%。大模型辅助编程的普及,让课程难度实际上被“人为降低”了——表面上看作业都能交,但水面下的能力断层在期末考试中集中爆发。
结构性困境:数学基础与师资短缺的叠加效应
当然,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于大模型,未免过于简单化。Dan Garcia教授在分析中也提到了另外两个不可忽视的因素:数学基础薄弱和师资力量不足。
先说数学基础。CS 61A的核心内容——递归、函数式抽象、解释器设计——本质上对离散数学和逻辑思维有相当的要求。这几年美国高中数学教育的滑坡已经是老生常谈的话题,而伯克利作为公立大校,生源构成复杂,部分学生确实在入学前缺乏足够的数学训练。大模型的便利性反而让他们更容易跳过这道“数学关”,直到真正遇到需要数学直觉的算法问题才发现自己根基不稳。
再说师资。伯克利计算机系是出了名的“僧多粥少”——每年选修入门课程的学生数以千计,但资深讲师和助教的数量增长远远跟不上。批改质量下降、答疑时间不足、学生得不到足够的个性化反馈……这些问题在学生依赖大模型的背景下被进一步放大,因为当学生遇到真正卡住的问题时,他们更倾向于直接问大模型,而不是去找助教排队。
我自己判断,这三个因素——大模型依赖、数学基础、师资短缺——不是简单的并列关系,而是相互强化的。大模型掩盖了数学基础薄弱的问题,让学生在“以为自己会了”的状态下浪费了大量本该打基础的时间;而师资不足又让学生更难获得高质量的人工指导,只能转向大模型寻求即时反馈。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未来何去何从:教育体系需要重新校准
写到这里,我不是在简单谴责学生“偷懒”。说实话,把大模型当工具本身没有错,问题在于我们——教育者、学生、整个技术社区——还没有建立起一套与这个新时代匹配的学习范式。
我个人认为,伯克利这次的数据是一个警钟,但同时也是一个机会。它逼着我们去思考:在AI能够完成越来越多编程任务的未来,我们到底要教什么?学生到底应该学什么?考核方式是否需要彻底重构?
有些高校已经开始探索:闭卷考试加入更多需要手写代码、理解原理的题目;作业评分标准从“结果正确”转向“过程清晰、能够解释”;引入“AI辅助下的协作学习”模式,要求学生在提交代码的同时提交与大模型的对话记录和反思日志。这些尝试未必完美,但至少在尝试回答那个核心问题:我们培养的是能够使用AI的人,还是被AI使用的人?
加州伯克利的这35.3%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开始。它提醒我们,技术变革从来不会单独发生——它总是裹挟着教育、伦理、社会结构的连锁反应。我们能做的,是在问题彻底失控之前,先承认它、理解它,然后找到一条与之共处的路径。
至于那三成多的挂科学生,如果你们正在读这篇文章,我想说:挂科不是世界末日,但它确实是一个信号——提醒你重新审视自己的学习方式,重新找回那种“自己解决问题”的笨拙但扎实的快乐。AI可以陪你走得更远,但路,终究还是要自己迈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