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计算：亏得越多，投资者越兴奋？

当“烧钱”成为入场券

老实说，看到Quantinuum这份财务数据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家公司的亏损规模足以让任何传统行业投资人连夜跑路。但有意思的是，华尔街的资本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反而游得更近了。

Quantinuum是霍尼韦尔与Cambridge Quantum在2021年合并后成立的量子计算公司。根据公开信息，这家公司2023财年的净亏损达到了约2.3亿美元，而其年度营收不过4000万美元左右。投入产出比高达6:1，这在任何成熟的商业逻辑里都属于“危险信号”。然而，就在今年第一季度，Quantinuum完成了新一轮5亿美元的融资，估值突破50亿美元。

这背后反映的逻辑其实很残酷：量子计算行业正在经历一场豪赌。投资者们赌的不是这家公司明年能不能盈利，而是整个量子计算赛道在5到10年后会不会诞生下一个“微软”或“英特尔”。

技术突破与商业现实的温差

我个人判断，量子计算目前最大的困境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成熟度与市场预期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鸿沟。

先说技术层面。Quantinuum在2023年推出了基于离子阱技术的量子处理器，其量子体积（Quantum Volume）达到了8192，这是当时业界的最高纪录。量子体积这个指标听起来有点抽象，简单理解就是它综合衡量了量子计算机的量子比特数量、连接性和错误率。更重要的是，他们实现了所谓的“容错量子计算”里程碑——通过量子纠错码，让逻辑量子比特比物理量子比特更稳定。这在业界被认为是走向实用量子计算的关键一步。

但问题来了。技术指标再漂亮，落在实际应用场景里又是另一回事。 目前量子计算能真正解决的问题，比如分子模拟、密码学优化，在传统超级计算机上也能找到“够用”的替代方案。企业在评估是否采用量子计算时，面临的是一个典型的“鸡生蛋还是蛋生鸡”问题：没有成熟的商业应用，就不会有大规模投入；没有大规模投入，技术迭代就会放缓。

这种张力在2024年变得尤为明显。IBM、谷歌、英特尔都在加速推进自己的量子路线图，但真正能拿出来展示的“杀手级应用”依然寥寥无几。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谷歌在2024年初宣布其Willow量子处理器可以在量子纠错方面实现指数级进步，但这份声明的技术意义远大于商业意义。它证明了量子纠错确实可以工作，但距离解决真正的商业问题，可能还需要5到10年。

华尔街的“量子信仰”

这里我想聊一个有趣的现象：我把它叫做“量子信仰”。

传统投资逻辑里，亏损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有没有清晰的盈利路径。但量子计算行业打破了这个规则。看看那些已经上市的量子计算公司：IonQ、Rigetti Computing、Quantum Computing Inc.，它们的市值与实际营收之间的差距简直像是天文数字。IonQ的市销率一度超过200倍，这意味着投资者愿意为该公司每一美元的营收支付200美元。

这不是理性的估值，这是押注。

支持这种押注的底层逻辑有几个层面。第一，量子计算被各国政府视为战略技术。美国政府通过《国家量子倡议法案》已经投入了超过30亿美元，欧盟的“量子旗舰计划”预算也达到了10亿欧元。中国在量子通信领域更是早有布局，“墨子号”量子科学实验卫星就是一个标志性成果。政府的背书让量子计算赛道具备了某种“系统重要性”，即使商业化失败，也会有国家力量兜底。

第二，科技巨头的参与改变了游戏规则。微软、谷歌、IBM、英特尔这些公司每年在量子计算上的投入都数以十亿美元计。它们的资源整合能力和人才储备是创业公司无法比拟的。Quantinuum选择与这些巨头形成差异化竞争——专注离子阱技术路线而不是更主流的超导路线——本身就是一种生存策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量子计算的理论上限太高了。 如果量子计算机真的能在某些特定领域实现“量子优势”，其计算能力的提升将是指数级的，而不是线性的。这意味着早期的少量投入可能获得不成比例的巨大回报。

实用主义者的冷思考

当然，我不能只扮演“量子传教士”的角色。作为一个观察科技行业多年的媒体人，我必须指出几个被乐观情绪掩盖的风险。

首先是技术路线的不确定性。离子阱、超导、拓扑量子计算、光量子……目前至少有五六条技术路线在并行推进，最终谁能胜出还是未知数。IonQ最近遇到的商业化困难就给整个离子阱路线蒙上了一层阴影。如果某条技术路线最终被证明难以规模化，先期投入的资本将面临血本无归的风险。

其次是“量子冬天”的可能性。科技行业历史上不乏这样的先例：一项技术在过度炒作后未能兑现承诺，导致资本和人才的集中撤离。人工智能经历了多次“冬天”，量子计算并非没有重蹈覆辙的可能。

第三是人才争夺战的隐性成本。全球量子计算领域的顶尖研究者不过几千人，创业公司与科技巨头之间的人才战争推高了整个行业的薪酬水平。Quantinuum的研发支出中有相当大一部分实际上是在“为整个行业培养人才”。

写在最后

说了这么多，你可能想问：量子计算到底该不该投？

说实话，这是一个我无法给出简单答案的问题。如果你是一个关注长期趋势的机构投资者，量子计算可能是值得配置的战略性资产；但如果你期待的是短期回报，量子计算的不确定性可能远超你的风险承受能力。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Quantinuum这样的公司不会消失，量子计算的研发投入不会停止。即使我们这代人看不到通用量子计算机的出现，量子模拟、量子通信等领域已经展现出清晰的商业化路径。这个赛道的玩家们不是在黑暗中摸索，他们是在一条正确的路上缓慢前进——只是速度比许多人期待的慢得多。

至于Quantinuum的亏损嘛，华尔街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亏得还不够多，再多亏一点，才能真正证明这家公司有决心“烧”出一条路来。这种逻辑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就是当下科技投资最真实的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