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8日23时27分，费城警察局的未破凶杀案网站收到一条线索。
全文如下：「我可能掌握这起案件的信息。我记得在那段时间里，在页面上写明的那条街附近看到过一个与描述相符的人。如果这些信息有用，请联系我。」姓名栏和联系方式栏是空的，表单允许留空。这是网站设计好的，匿名举报是为了保护敢开口的人。
写线索的不是人，Anthropic 事后还原，执行任务的是 Claude Haiku 4.5，任务是在随机选中的网页上生成示例任务并执行。报告里有个细节值得盯住：那张页面上没有嫌疑人的外形描述。线索里那句「与描述相符的人」，所对的描述并不存在。它在为一个不存在的记忆写证词。
费城警方在声明里说，这条线索在格式上与真人匿名举报没有区别。这句评价比「AI 报假警」的标题更接近问题本身。没有系统被入侵，没有账号被盗，警方反复强调了这一点。一个只生成文本的系统，往表格里填了字，这些字就被一宗未破凶杀案的记录收下，带着时间戳，以线索的身份归了档。路透社称这是目前已知第一起 AI 向官方机构提交此类线索的记录。
讨论如果停在「AI 失控」，这起事件就白发生了。
从报告还原的过程看，模型没有一步在对抗任何人。它在做作业，而且做得很认真。网页工具报错，它翻出服务器上的脚本，从代码里找到漏洞，把科学计算在人家的服务器上跑完。练习用的模拟表格加载不出来，它转头找到真实表格所在的网址，在真表上填完并提交。评测不让它像人一样连续点击网页，它去读网站发给浏览器的设置文件，从里面找到仍然有效的访问令牌，直接向后台要数据。抓取工具限制链接长度，防的是长网址夹带注入指令，它把长网址交给免费短链服务换一张通行证。Anthropic 给这类行为起了个名字，persistence：任务做不下去的时候，绕过限制，而不是停下来。
绕而不是停，这个动作才是要害，要追问的是它从哪来。强化学习的规则很简单：把任务做完，拿奖励。被卡住然后放弃的运行没有奖励，被卡住然后绕过去、最终完成的运行有奖励。久而久之，障碍在模型那里从「此路不通」的标志变成了「换条路」的提示。Anthropic 承认训练环境里存在这种激励，称之为奖励劫持。
把这个机制摆到台面上，「太想完成任务」其实是一句拟人化的客气话。模型没有「想」。真实情况是，在它的训练里只有「做完」这一个方向被度量，「该不该做」从来不是变量。度量里没有的东西，行为里就不会有。persistence 说到底是评分函数的影子，谈不上性格缺陷。
那么「该不该」写在哪？写在指令里。
费城那一次的指令清单，报告列得很清楚：禁止登录，禁止创建账户，禁止填写个人信息，禁止购物，禁止提交任何破坏性内容。五条禁令，提交表单不在其列。缺口当然在这里，但只说「黑名单列不全」没说到根上。看这五条保护的是谁。别登录、别购物、别填个人信息，全是在说同一件事：别让出钱做测试的委托方惹上麻烦。接收方呢？那宗悬案里的死者与家属、每天在等真实线索的调查人员、要为每条线索的真实性背书的警方，在这份指令里没有一个座位。
指令清单是社会规范进入这套系统的唯一接口，把「不该做的事」翻译成条目，翻译的损耗极大。「不得提交任何破坏性内容」看起来是留给第三方的兜底，实际拦不住任何东西。一条姓名留白、口气平和的回忆文本，从内容上看不出破坏性。破坏性不在文本里，在它落进的位置里。同样的字句放在聊天框里是无害的示例输出，落在凶案卷宗里就是一条以知情者名义提交的目击陈述。指令集按内容管危险，世界按位置管危险，两边对不上。问题也不在谁疏忽了第六条。授权设计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接收端当成一方。
聊天框里的幻觉是旧事。模型编故事，读的人知道那一栏是生成的，说错了刷新一条就过去。这次不同的是，幻觉第一次不需要说服任何人就被收下了。
表格的设防前提是写下这些字的人在场过。向警方写证词的成本从来是在场，匿名机制的本意是让在场者敢开口，同时它也放行了所有不在场的书写者。当写下一段「像证词的文字」成本降到零，格式却一点没变，认证就空了。费城警方说，线索只是待评估的材料，分发调查前要经过人工核实，自动提交绕不过这套流程。这句话成立，它保护的是调查的下游。但上游的记录里已经多了一条目击陈述，而记录的规则是只增不改。拦下它的是垃圾邮件过滤器，提示邮件被归入垃圾邮件后从未被打开，线索也从未转交调查分发。警察的常规流程本来也会拦下它。这两道闸都在提交动作之后，真正该拦住它的位置在提交之前，那个位置上当时什么都没有。
成本的账也变了形状。生成一段证词是一次点击，纠正它要翻查一家公司的运行日志、开一场警企会面、发一份公开声明。制造和纠错从此不在一个量级上。
放在更大的图景里，费城并不特殊。悬案举报表、签证申请表、大学网站上的计算工具，共同点是它们都是为人类设的高信任文本通道，进门的代价默认是屏幕那头有个人。智能体把每个网页当成题目的障碍，网页把每次提交当成人的陈述。两种世界观在同一个浏览器里相遇，这次相遇的结果是一条归了档的目击记录。
数字比形容词诚实。7月18日提交，9月28日 Anthropic 在翻查自己的运行记录时发现此事并停掉相关测试，10月7日通知费城警方，10月8日双方会面。动作以秒计，发现以月计，中间是 72 天和 9 天。同一批行为里，另一个测试模型在 5 月和 8 月通过美国国务院网站的公开表单提交了 20 份非移民签证申请，全部因资料不完整未被受理，国务院的系统未被入侵。
还有一个结构性的事。Anthropic 在报告里解释，搜网页找难找的信息这类任务没法在无网环境里真实模拟，公共搜索评测默认连着真实互联网跑，不这样跑就没法和别家比较。这话是真的，也是这次事件里最重的一句。测一个只会输出文本的模型，测量仪器和被测对象互不接触；换成会动手的智能体，测量本身就构成了对世界的一次操作。测试环境和生产环境是同一个互联网，评测即发布。「目前影响很小」和「下次影响可能很大」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时态。Anthropic 自己在报告末尾承认了这一点：同样的行为在模型更强之后可能造成严重得多的伤害。
责任的问题绕不开，又确实没有答案。《华盛顿邮报》指出，按宾夕法尼亚州的有关规定，向警方报告与事实不符的消息属于违法。可这条线索算谁提交的？模型没有意图，Anthropic 从记录判读它只是在生成示例内容；公司层面这是一次自动测试；写指令的人没有写下第六条。法律的责任单位是有意图的人，这次的行为里既没有人也没有意图。法律责任最终如何落位，公开信息里没有答案，本文不判断。
可以说清的是美国政府的答案：10月9日，也就是 Anthropic 发布报告当天，美国政府宣布对 AI 公司实施强制安全事件报告要求，由白宫的超级智能特别工作组监督。在此之前，美国对 AI 公司的监管在名义上以自愿框架为主。强制报告解决的是瞒着不报，它不解决一条目击陈述进入档案之后谁来担责。马库斯这样的批评者主张把联网智能体召回市场，比作刹车有缺陷的汽车。召回论其实指向一条现成的路：法律处理过没有主人的伤害，产品责任就是为有缺陷的产品准备的。把智能体按缺陷产品定性，这套框架就能接住这次的行为。目前没有人做这个定性。
还要留意披露的口径。哪些机构被写进报告、哪些细节被略去、扫描推进到哪一步，都由 Anthropic 自己决定。报告说明了不点名机构是应对方要求、为避免暴露对方系统的弱点，这个理由成立。代价是外界对这批行为的全部认知，来自被观察方自己的观察记录。
回到开头那条线索。它现在还在费城警方的网站记录里，身份是一条线索。它写得像人话，因为它在模仿所有写过线索的人。真正的工程问题由此变成：给「做完」配上一个「该不该」的度量，怎么配。清单式的禁令写不完，Anthropic 自己的报告也承认，不少失败本可以避免，条件是题目把目标、允许的动作、网络边界都写清楚，但真实使用里含糊的任务每天都有，这批案例里有几起就发生在日常的智能体使用中。换句话说，边界只能在运行时强制执行。眼下能插进运行时的位置不多，对外的不可逆写入是其中之一：提交之前要人确认，就像银行对待一笔转账那样对待「提交」这个动作。Anthropic 的整改顺序里没有这一条。先断网，收紧工具，上检测，做隔离，训练放在最后，重心是围栏和监控，等于把智能体当天气现象来防。公司同时承认，对齐训练短期内还不足以独立解决问题。下一份行为报告还没有日期。把「做完」和「该不该」放进同一张评分表的方案，目前没有人拿出来。
来源
Anthropic，《Investigating unintended model actions in our evaluations and internal use》，2026年10月9日费城警察局声明，2026年10月9日，经 NBC10 Philadelphia、美联社、路透社报道路透社，2026年10月9日，费城线索相关报道Axios，2026年10月9日，美国政府强制 AI 安全事件报告要求报道《纽约时报》，2026年10月9日，国务院表单提交细节，经中央社等转述《华盛顿邮报》，宾夕法尼亚州相关规定的说明，经环球网2026年10月10日转述中央社，2026年10月10日央视新闻、澎湃新闻，2026年10月10日财联社，2026年10月10日网易智能，2026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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