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行78年的韩国检察厅关闭 拆解”无限权力”的三十年 与一道刚摆上桌的难题

自媒体专栏6小时前更新 cans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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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日,韩国首尔瑞草区,运行了78年的检察厅正式关闭。同一天,公诉厅和重大犯罪调查厅挂牌成立。依据修订后的《刑事诉讼法》《公诉厅法》和《重大犯罪调查厅法》,检察机关不再拥有侦查权,只负责提起和维持公诉。1948年成立的韩国检察厅,从此退出历史。

此前中文网络上有一个讨论热度不低的问题:韩国是不是正式废除了大检察厅体系。在10月2日之前,严谨的答案是不算,大检察厅作为机构还在,只是权力被一块块切走。10月2日之后,答案变了。不只是大检察厅,整个检察厅系统都被关掉了,比提问者设想的更彻底。

被关掉的究竟是什么

“废除检察厅”五个字容易引起误读,需要先把改革的实际内容说清楚。

按照新法,公诉厅隶属法务部,承接原检察机关的公诉职能,负责人仍称检察总长,检察官群体整体转入公诉厅工作。重大犯罪调查厅隶属行政安全部,负责七类重大犯罪的侦查,包括腐败、经济犯罪、公职人员犯罪、选举犯罪等。其余刑事案件的侦查原则上交给警方。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即公调处,继续负责总统、国会议员、法官、检察官等高级公职人员的犯罪调查。

也就是说,”检察官”和”检察总长”的称谓还在,办案的人大部分还是原来那批人,但制度内核被抽掉了。自1954年韩国《刑事诉讼法》赋予检察机关侦查权以来,”侦查起诉一体化”运行了七十多年。检察官可以指挥警察办案,决定查谁、不查谁、何时逮捕、以什么罪名起诉,还可以提出量刑意见。韩国社会流传很广的一句话是,政权是有限的,检察机关的力量是无限的。

这句话不是文人修辞。从全斗焕、卢泰愚的秘密资金案,到卢武铉、李明博、朴槿惠,几乎每一位韩国前总统的政治命运都经过检察系统的手。查谁、放过谁,在不同执政者眼里从来都不是纯技术问题。这是理解后面三十年所有争斗的前提。

种子埋在二十多年前

拆检察厅的念头,比多数人以为的要早。

1996年,韩国市民团体以全斗焕、卢泰愚政权秘密资金事件为契机,提出立法请愿,要求设立专门调查高级公职人员的机构。金大中在任期内没有启动立法。卢武铉上台后,时任法务部长康锦实推动设立”高级公职人员腐败调查处”,在时任检察总长宋光洙等检察势力的集体反对下搁浅。卢武铉卸任后卷入受贿调查,2009年在调查期间跳崖身亡。

文在寅在自传《命运》里写过一句话:在前总统卢武铉政府内两次担任民政首席秘书官期间,一直未能成立公职调查处,留下遗憾。韩国民主党内一名亲文在寅的议员曾对媒体说,卢武铉政府检察改革的失败以及卢武铉之死,都是促使文在寅力争总统职位的原因。这段引述出自韩国媒体对党内人士的采访,属于单方说法,但文在寅自传中那段白纸黑字的遗憾是可以查证的。

2017年文在寅当选,当年7月首次明确提出成立高级公职者犯罪调查处。2019年12月,国会通过《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法》。2021年1月21日,公调处正式成立,前法官金镇煜出任首任处长,任期三年,团队编制为25名检察官和40名调查员。公调处的调查对象包括现任和前任总统、国会议员、大法院院长、国务总理等,青瓦台不得干涉其工作。

当时以检察总长身份公开反对这套设计的人,是尹锡悦。2021年3月4日,尹锡悦辞去检察总长职务。次年5月,他当选韩国总统。

反转,然后是压力测试

尹锡悦上台后的政策几乎逐项回摆。文在寅时期把检察机关的直接侦查权限缩到腐败和经济两类案件,尹锡悦政府把它扩了回去,同时推动立法限制公调处权限,一度尝试废除这个机构。

再往后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剧本。

2024年12月3日晚10时27分,尹锡悦宣布紧急戒严,理由是在野党共同民主党从事反国家活动。这是韩国1980年以来首次戒严。次日凌晨,190名国会议员突破封锁进入国会,以190票赞成、0票反对通过解除戒严的决议。12月14日,国会通过弹劾案。2025年1月15日,公调处和警方执行逮捕令,尹锡悦成为韩国宪政史上首位被逮捕的在任总统。4月4日,宪法法院一致裁定弹劾成立,尹锡悦被解除职务。6月,李在明当选总统。2026年2月19日,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以内乱头目罪判处尹锡悦无期徒刑,同案的前国防部长官金龙显获刑30年,前情报司令官卢相源、前警察厅长赵志浩、前首尔警察厅长金峰埴分别获刑18年、12年、10年。特检组此前的求刑是死刑。

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写出来。主导对尹锡悦调查并执行逮捕的,正是公调处,那个他当年以辞职抗议、上台后试图架空的机构。反对者最终被他反对的机制送进了监狱。这是本轮韩国检察改革中最具反讽意味的一条事实链,它不是任何人的文学加工,日期和判决书都在那里。

收官的十四个月

李在明政府把改革做成了立法闭环,速度相当快。

2025年9月,国会通过《政府组织法》修正案,确定废除检察厅,新设公诉厅和重大犯罪调查厅。2026年8月4日,李在明主持国务会议,审议通过《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全面取消检察机关的直接侦查和补充侦查权限。国会此前的表决结果是175票赞成、2票反对、1票弃权,最大在野党国民力量党拒绝参加表决,并要求李在明否决该法案。10月2日,新法生效,检察厅关闭。

检察系统高层在这期间持续动荡。尹锡悦任命的末任检察总长沈雨廷2025年7月1日宣布辞职,次日卸任,成为1988年检察总长两年任期保障立法以来第16位中途离职的总长。他在辞职声明中说,刑事司法制度关系到全体国民的生命、身体、财产等基本权利,如果设定了期限和结论再强行推进,可能产生许多难以预料的副作用。2026年8月刑诉法修正案通过后,代理检察总长具滋贤提交辞呈。法务部长郑成浩也曾因检察改革问题请辞,被李在明挽留。

争议没有随机构一起关掉

机构关掉了,分歧没有。

国民力量党称这是”倒退式改革”,拒绝参与国会表决。韩国一项调查显示,超过一半的受访者支持保留检察机关的侦查权。检察官群体质疑政府剥夺检察官权力的做法违宪。法律界提出的具体担忧包括:检察机关补充侦查权取消后,如果警方调查不充分,可能缺乏有效制约;警方、重大犯罪调查厅、公调处等多个机构之间如果协调不畅,可能出现案件相互推诿、处理延误。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朝鲜半岛研究中心主任陈向阳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分析了改革的三个目的:分散检察机关权力,清除尹锡悦执政时期在检察系统提拔的亲信势力,以及保守派所指控的、阻止检方调查李在明本人涉案案件。前两条属于可以观察的政策事实,第三条是指控,目前没有定论,本文不判断其真伪。需要并列写出的另一个事实是,李在明本人确实身负多起司法案件,这是韩国社会对改革动机无法达成共识的背景之一。

陈向阳还提出了一个更结构性的疑问:重大犯罪调查厅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检察厅”。检察厅解散后,这个新机构负责多类重大犯罪调查,还可以通过补充调查权影响其他侦查机关。权力从检察厅手里拿走了,但它只是换了个地方,还是被真正分散了,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拆机构和拆政治化,是两件事

回看韩国过去三十年的检察史,有一个清晰的模式:每当政权更替,检察改革就掉头。文在寅削弱检察厅,尹锡悦恢复检察厅,李在明废掉检察厅。每一次掉头都伴随执政者的现实利益,每一次也都自称为了制度正义。两种叙述在每一次都是真的,也都不够真。

这是本文的一个判断,不是事实陈述:本轮改革解决了侦查权与公诉权合一的旧问题,但检察政治化的根子不在某一个机构的设置上,而在韩国两党斗争的烈度上。侦查权现在分散到警方、重大犯罪调查厅和公调处,这三个机构同样可能在未来的政治斗争中被激活。已经有分析人士指出,如果保守势力重新执政,不排除恢复检察厅的可能。一个机构的生死取决于下一次选举结果,这本身就说明制度共识还没有形成。

10月2日之后,韩国的刑事司法进入了一种没有先例的运转状态。公诉厅、重大犯罪调查厅、公调处和警方之间的权责如何磨合,目前只有纸面规定,没有运行经验。检察厅的牌子摘了,办案的还是那批办案的人。制度能不能改变一套沿用了78年的行为惯性,答案不在法条里,要等下一起大案来时才知道。


引用来源(均为事实性参考):

新华社《尹锡悦因内乱头目罪一审被判无期徒刑》,2026年2月19日

新华社《国际观察丨尹锡悦被判无期,其未来命运如何?》,2026年2月20日

央视新闻《韩国前总统尹锡悦涉嫌发动内乱案一审被判处无期徒刑》,2026年2月19日

央视新闻《韩国公诉厅和重大犯罪调查厅正式成立》,2026年10月2日

经济日报转韩联社《韩国刑事司法体系调整 检察厅被撤销》,2026年10月2日

工人日报《时事观察丨韩国检察系统改革前景难料》,2026年8月6日

央视网《韩国正式成立高官犯罪调查处,文在寅完成卢武铉”夙愿”》,2021年1月23日

新华社《韩国检察总长请辞》,2025年7月1日

财新网《韩国检察总长等多位高级检察官请辞 李在明重提全面改革检察体制》,2025年7月3日

中新网《尹锡悦为何被判无期?他能否得到特赦?》,2026年2月19日

China Daily《S. Korea’s ex-president Yoon sentenced to life in prison on insurrection》,2026年2月19日

调查报告《韩国大检察厅体系改革深度调查报告》,2026年10月3日,本文的事实框架与初始线索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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